还早

十月七日

程远一个人坐晚上的车回的北京，进门没开灯。屋里什么都没少：林宁的拖鞋在门口，牙刷在杯子里，沙发上搭着她那件灰毛衣，袖子耷拉到地上。她是一早坐头班车走的，没回这儿，去了她朋友那里。走之前她发过一条消息，说东西过两天来拿。

墙上那只钟还在走。它的一点在左上角，秒针一格一格往回退。屋里太静了，能听见它走。

他坐在沙发上，点开手机里一首老歌，放了一遍，又放了一遍。窗外是东三环，主路上的车灯一直流到国贸桥那边去，楼上的灯一层一层亮着。

听到第几遍，他自己也不记得了。他起来，把明天要穿的衬衫拿出来，铺在熨衣板上，从领子开始熨。熨完了挂在椅背上，又把闹钟定在六点五十。

十月六日

民宿的房间朝海，晚上看不见海，只听得见。林宁的箱子已经合上了，立在门边。她坐在床沿上，程远坐在窗台上。

“小吴给你发微信了，”她说，“问你走的时候公积金封存办了没有，说人事又在群里催。”

程远没说话。

“我就问一句。你每天早上七点出门，晚上七点回来，半年了。你去哪儿了？”

“坐十号线。”

“坐到哪儿？”

“不到哪儿。它是个圈。”

“坐一天？”

“四圈。”他说，“一圈一百零四分钟，我掐过表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图书馆。坐到六点半，走回家，正好七点。”

她看着他，好半天没说话。

“我不是因为你没工作。”她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不知道。”她把手里的门卡放在床头柜上，“我每天晚上问你今天累不累，你都说累。”

程远没有接话。楼下烧烤摊还没收，有人在划拳，一声接一声。他想起四月以后的每一个晚上：他换了鞋，坐在沙发上，说累，她给他倒一杯水。

她第二天一早的车，他说送她，她说不用。

十月五日

下午退了潮，程远拎着小桶去赶海，把手机交给林宁拿着。

他走得很远，裤腿挽到膝盖，在礁石缝里翻小螃蟹，翻到一个就举起来朝她晃。林宁坐在沙滩上，拿他的手机给他拍照。手机震了一下，屏幕顶上跳出一条微信：

小吴：远哥，你走的时候那个公积金封存，办了没？人事又在群里催了

她看着那一行字，看着它缩回去。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，过了好一阵，又翻过来，接着给他拍。程远在远处又举起一只螃蟹，冲她喊了一句什么，风太大，听不清。她也朝他挥了挥手。

晚上吃海鲜，他给她剥虾，她吃了，什么也没问。

十月四日

六点五十，闹钟响了。林宁翻了个身，嘟囔着说放假还定闹钟，你有病啊。程远说忘了关了，伸手按掉，人倒是醒透了。他睁着眼躺到七点，索性起来，拉她去海边看日出。

到了海边，太阳早就出来了，挂在海面上，白晃晃的，一点也不红。沙滩上已经站了不少人，举着手机对着它拍。

“下回早点来。”林宁说。

“下回。”

那天他给她拍了很多照片，连她啃玉米、系鞋带都拍。她笑他：“你今天怎么跟要出远门似的。”

十月三日

下雨，哪儿也去不了，两个人窝在民宿里玩扑克，输了的往脸上贴纸条。林宁脸上贴了三条，程远一条也没有，她说他出老千。玩累了，她趴在床上刷手机，一边刷一边算：明年开春换个大点的房子，离他公司近一点，他就不用天天挤地铁了；春节去她家，她妈肯定要问年终奖，你就说发了。

“发了。”程远说。

“你这就开始练了？”她笑得把脸上的纸条都吹起来了。

雨一直下到晚上。

十月二日

海水一点一点往后退。林宁把程远的两只脚埋在沙子里，埋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两个大脚趾头。潮水上来，冲掉一点，她就再埋一点。程远躺着看天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
“你嘟囔什么呢？”

“数浪。”

“数到几了？”

“一百零四。”他说，“又从一开始。”

她拍掉手上的沙子，说他放个假也闲不住，没出息。

十月一日

一早，林宁蹲在客厅里收箱子，一样一样往里码：防晒霜、泳衣、充电宝、两顶草帽。程远站在门口看着她。

她码着码着，抬头看见墙上那只钟。

“这钟你哪天买的来着？”

“四月。”

“四月你哪来的闲心逛这个。”

“路过。”

她歪着头看了半天，看不明白：“它倒着走，那现在几点了？”

程远看了一眼。

“还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