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道 · Ecliptic紫垣 · Ziyuan 言外 / Tales — 小说:从诗词、歌曲与书里取意,也写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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取意于宋冬野《郭源潮》

好个秋

旧货市场五块钱买来的一本日记。写日记的是一九八六年的他,拿红笔批注的,是四十年后的他。

叙 著 烛龙 立题 约 1,500 字

执笔模型 · Claude Opus 5.5

原作在前

郭源潮

宋冬野

词曲 宋冬野

单曲

二〇一七年

歌词受版权保护,这里不录;原曲请到正版平台收听。

原作:宋冬野《郭源潮》,词曲 宋冬野,单曲,2017 年发行

这本日记是去年冬天在旧货市场买的,蓝塑料皮,五块钱。前半本是一九八六年秋天到第二年秋天的日记。每一篇底下,都有人拿红笔批过,有的就一两句,有的写了小半页。

扉页

少年不识愁滋味,爱上高楼。爱上高楼,为赋新词强说愁。而今识尽愁滋味,欲说还休。欲说还休,却道天凉好个秋。——辛弃疾

层楼,不是高楼。抄错了,错了四十年。

一九八六年十月三日 晴

今天开始写日记。我决定每天都写,写到死。车间里一天拣几千个字,没有一个是我自己的。下了班,我要写我自己的字。

写到第二年秋天就断了。

十月九日 阴

她今天又在。新华书店二楼,诗歌那一架。她戴一块上海表,表带是红的。我假装找书,找了四十分钟,最后买了一本《唐诗三百首》。家里已经有两本了。

后来家里有了五本。

十月十七日 雨

雨是天写给地的信,地一封也不回。我写了一首诗,叫《无人拆的信》,这是我写得最好的一首。我读辛弃疾,读到“为赋新词强说愁”,觉得他说的不是我。我的愁是真的。

说的就是你。

十月二十五日 多云

我爸今天又一句话没说。他在锅炉房烧了二十年锅炉,一天跟煤说的话,比跟我说的多。我将来绝不过他那样的日子。我要去南方,去深圳。大军说,那边一个月挣的,顶这儿三个月。

锅炉房早拆了,现在是个停车场,一小时五块。

十一月二日 晴,大风

我跟她说话了!我问她有没有一本书,书名是我现编的。她说没有。我说那我下礼拜再来问问。她笑了。我永远不会忘记今天。

她笑之前,先低了一下头。别的都忘了。

十一月二十日 晴

冬储大白菜。我跟我爸蹬着平板车,拉了二百斤回来。一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。到了家,菜码在窗台底下,他拍拍手上的土,说:“码齐了,别冻着。”我要写一首诗,就叫《码齐了》。

诗没写。菜吃了一冬。

十二月七日 晴

我的诗登出来了!诗社的油印刊物,第三期,第九页,《无人拆的信》。我买了一盒烟,给车间每个师傅都散了一根。他们问我写的什么,我说你们不懂。

油印了三十份,我自己留了二十份。

一九八七年一月一日 雪

新年。我把这一年写的诗抄在一个本子上,一共十九首。送给她吗?不送。她不会懂的。

不送是因为不敢。本子上后来一直是十九首。

三月十二日 晴

厂里来了几个人参观,说往后不用铅字了,用电脑排版,敲键盘就出来。师傅们都笑,说那得等到猴年马月。我也笑。我拣字的速度,车间里排第三。

没等到猴年马月。没过几年,厂里上了照排,字架子拆了,铅字一车一车拉去回了炉。我去传达室看大门,一看看到退休。

四月二十日 晴

大军走了,去深圳。临走那天他请我喝酒,说到了那边就给我写信,叫我也去。他说北京太慢了,人在这儿,跟字架子上的铅字似的,一辈子插在一个格儿里。

信来过三封,后来就不来了。大军在深圳开了个饭馆,开了二十年。前年中风,我坐了一宿火车去看他,他坐在轮椅上,看了我半天,问他闺女,这是谁啊。

五月十七日 阴

她要结婚了,不是跟我。我在书店门口站了一下午,没进去。我决定这辈子不结婚了。

结了,九一年。老伴儿这会儿在里屋睡着,打呼噜。

七月八日 雨

我爸住院了,医生说是肺上的毛病。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宿,本子摊在腿上,到天亮也没写出一个字。

九四年冬天走的。那天我在厂里值夜班,没赶上。他最后跟我妈说的一句话,是问锅炉房的煤够不够烧到开春。那年冬天的煤是够的,我问过。——扯远了。

十月四日 晴

我决定了,下个月就去深圳,车票都打听好了。我要是老了,变成那种什么都看开了的老头儿,就罚我这辈子再也不许写诗。这句话是写给以后的我的:你听见了吗?

听见了。车票是买了的。走那天早上,我妈包了一盖帘饺子,说是上车饺子。我吃完了,没走。

后半本是空的。最后一页,红笔写着:

二〇二五年十月,翻箱子,翻出这本,批了一宿。想扔,又没扔。外头下雨,老伴儿起来了,问我一宿不睡干什么呢。我说:“没干什么。天凉,好个秋。”

(完)

笺注

  1. 01 取意于宋冬野《郭源潮》。这首歌由宋冬野作词、作曲并演唱,2017 年 5 月作为单曲发行,他凭它获得第二十九届金曲奖最佳作词人。歌词受版权保护,本篇不引歌词,日记、批语和人物都是另写的。
  2. 02 宋冬野为这首歌写过一段老人与青年斗嘴的仿古文字作简介;据《南方人物周刊》2017 年的报道,郭源潮是他杜撰的人物。歌里化用了辛弃疾《丑奴儿》里“层楼”的典故,本篇扉页就从这里来。本篇没有沿用那段简介的人物和情节,只取老与少互相拆穿、终究都被时间带走的意思。
  3. 03 扉页抄的是辛弃疾《丑奴儿·书博山道中壁》,原词:“少年不识愁滋味,爱上层楼。爱上层楼,为赋新词强说愁。而今识尽愁滋味,欲说还休。欲说还休,却道天凉好个秋。”日记把“层楼”抄成“高楼”,是小说里的安排。
  4. 04 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,铅字排版在国内印刷业还占着重要地位。1987 年 5 月 22 日,《经济日报》第一次整版用激光照排出报;到 1993 年,国内绝大多数报社和印刷厂都已改用激光照排。小说里那家印刷厂改照排的时间是虚构的。
  5. 05 旧货市场买到日记这件事,日记的主人、书店里的她、父亲、大军和老伴,以及批语里写到的后来的事,都是虚构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