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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必等候炬火 · 封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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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活 2026 · 06 · 17 8 min 阅读
Observation Log / 观测记录

不必等候炬火

总有人问,你做这些图什么、有什么用。这是一篇写给理想主义者的自述:两把尺子,一簇不肯熄的微火,以及为什么有些事明知不被理解,也偏要去做。

#理想主义#长期主义#Eosphor#感悟#鲁迅

前些天翻一篇旧文的评论,撞见一场没有结果的争吵,到现在忘不掉。

写那篇文章的人,网名叫 YJango,本名于建国。他在网上认认真真讲了十几年”学习”这件事——不是那种”三天背完一本书”的速成术,而是去掰扯一个更根上的问题:学习到底是怎么发生的,一个人是怎么把外面的东西,变成自己脑子里真正带得走的理解。十几年下来,一批又一批人因为他,第一次觉得”原来学习是这么回事”。

就这么一件看起来纯粹利人的事,评论区却吵起来了。

一个人在底下写:如果你的受众,还是那些”自己都没活明白的小孩”,你最好想清楚——在你眼里,他们存在的意义,就是为了被收割。

很冷,但你没法说他错。这就是这个时代很多人信的逻辑:人分两类,一类收割,一类被收割,你得想清楚自己站哪边,别天真。

那篇文章的作者,没有跟他争,一个字都没辩,只回了一句话,底下四百多个赞:

十五年前的我,也是个没活明白的小孩;三十年后的我,将变成一堆尘土,只希望这堆尘土,是春泥。

两把尺子

我盯着这一冷一暖两句话看了很久,慢慢回过味来:他们俩,根本不是在同一个问题上分歧。一个在算”怎么不被人占便宜”,一个在想”我想活成什么样、留下什么”。这两件事不在一个频道上,所以永远说不到一起,也永远说服不了彼此。

是两把不一样的尺子。

而我对这场争论,有种说不出的熟悉。因为同样的事,这些年我被问过太多次——只不过,量的是我。

我自己也在做一套东西(另一篇里我细讲过,是想用 AI 去加速”给世界建模”这件事)。每次跟人说起,被问得最多的是:你做这个,到底图什么?能不能成?给谁用?

这些问题,问得都没错。我很敬重的一位华为的丁博士,当年就当面点过我:你得先想清楚,这东西的定位是什么、到底为谁而做。这话是中肯的——一个东西,总该知道自己为谁而生。何况就算它眼下只有我一个用户,那它先把我自己的问题解决好,这价值,也是实打实的。

我真正不认的,是另一把更硬的尺子:一件事,非得能变现、能让足够多的人看见,才配叫”有价值”。可你看 DeepSeek,最早那几年安安静静做基础研究、不怎么碰商业化,基础扎实了,该来的价值,后来自然就来了。我信的是这个次序:先把对的事做扎实,而不是一上来就盯着别人买不买单、有多少人围观。

我做这件事,本就不是为了让多少人看见,更不是为了在大众那把尺子上,量出一个好看的刻度。

我不觉得那把世俗的尺子错。工作稳定、升职加薪、社会地位、一纸好看的学历——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,想要它们,一点不丢人。每个人心里那套标准本来就不一样,有人看重安稳,有人看重名利,有人看重面子,这都无可厚非。

问题出在另一个地方:当几乎所有人都默认,世上只有这一把尺子,那些它量不到的东西,就被悄悄判了死刑——判成”没用""不务正业""想太多”。它能量出一份工作的薪水,量不出你半夜里为一个想法兴奋到睡不着;能量出一个项目能不能融资,量不出你做它的时候,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。

不是这把尺子坏了。是这世上有些东西,本来就不归它管。

我偏不信

这些年,劝我”现实一点”的声音从没断过,而且大多是真心为我好。

举个最近的。我做的东西重度依赖 AI,就有老师好心提醒我:AI 老出幻觉、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,靠不住,不如自己多花点心思一行行去校对。

这话没错,提醒我的人也没错。但我心里的判断,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:我不觉得这是 AI 的问题,我觉得,这是我自己还没把它用好的问题。

同一个工具,有人把它当个会出错、得处处提防的麻烦;我把它当一个需要我学会驾驭的伙伴。它会胡说,往往是因为我没给它立好规矩、没把该让它看见的信息,递到它面前。我把规范定清楚,把可靠的信息源接好,让它看得见、有据可查,它的输出就稳得住。问题常常不在工具,在用工具的人,站在哪儿看它。这一点,我赌我大概率是对的——只是眼下,还没多少人这么看。

这种”赌自己是对的,然后死扛过去”的事,我干过不止一次。

几年前我准备去新南威尔士大学念书,要先过一项出国的英语考试。那段考得波波折折,身边也有人劝我:别折腾了,安安稳稳找份工作不好吗。说实话,那真不全是我的问题——有一回,考场机房的设备出了故障,我的口语直接被判了零分,不然那次,大概早就过了。可我就是不认这个命,我认定我能过。后来真就踩着点过了,签证下得很晚,却也正正好好赶上了末班车。现在回头看,那段反反复复、推倒重来的过程,本身就有它的分量——它逼着我,把这件事啃到了底。

工作上也有过一件类似的。本来只是领导交代的一个小试点,没谁对它抱多大期望,包括最初的我。可做着做着,我把大量业余休息的时间都搭了进去,一点一点打磨,功能越做越大,工程量越来越重,最后它长成了谁都没料到的样子,也拿到了领导实打实的认可。

这件事,让我认下一个理:只要方向是对的,把足够多的时间和心力砸进去,就一定能看见成果。——但前提是”方向对”。倘若方向本身就偏了,那再多的努力也是南辕北辙,跑得越用力,离得越远。

说这些,不是想显摆我多能耐。说实话,坚持的那个过程,一点都不好看——大多数时候是难熬的、痛苦的、看不到头的,身边全是”算了吧”的声音。我只是不信命。我想亲眼撑到看见曙光的那一天,哪怕到头来,是被浪潮狠狠拍死在沙滩上。

爝火不息

我给自己做的那套东西,名字里嵌了一个”爝”字——爝火的爝,一簇小小的火把。

这个字,出自庄子。原话其实是泄气的:

日月出矣,而爝火不息,其于光也,不亦难乎?

太阳月亮都升起来了,你那点小火把还不肯灭,非要跟日月比光,不是太难了吗?许由说这话,是辞让天下时的自谦——我这点光,算得了什么。

有很长一段时间,我也是这么读它的。在那些真正的太阳面前——大厂、巨头、动辄千亿的故事——我这点东西,算什么呢。

直到我又想起鲁迅那一句。一百年前的话,他把这层意思,整个翻了过来:

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,只是向上走……能做事的做事,能发声的发声。有一分热,发一分光,就令萤火一般,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,不必等候炬火。此后如竟没有炬火:我便是唯一的光。

——不必等候炬火。

爝火,不必因为自己不是太阳,就熄灭。在没有光的地方,一簇不肯灭的微火,本身就有意义。你不必先成为炬火,才配发光;你发的那点光,能照亮脚下这一小块,就够了。

我越来越信一件事:人得给自己留一口少年心气。不人云亦云,不随大流,不因为一件事难、一件事麻烦、一件事短期内换不来好处,就轻易把它放下。我高中数学老师有句挂在嘴边的口头禅,话糙理不糙:

怕麻烦的人,成为不了顶尖的人才。

难而正确的事,往往就是麻烦的事。它慢、它累、它短期内不划算、它没人陪你走。怕麻烦、图省事、随大流,是最舒服的活法,可你也就此和”顶尖”、和”自己真正想成为的样子”,擦肩而过了。

那些被点亮的人

那理想主义者,到底图什么?

我又翻回于建国那篇文章的评论区,在那些争吵之外,看见了答案。

一个初三的孩子写:我懂的还很少,但他让我第一次惊讶”原来这也是一门学问”,让我开始喜欢上”知识”本身,给了我思考和质疑的能力。

一个当了妈妈、曾经的学霸写:这套东西于我有拨云见日之效,我把它推荐进一个又一个妈妈群——每多一个家长接纳它,就少一个被逼得苦不堪言的孩子。

一个在国外学小提琴的年轻人写:要不是遇见他,我可能永远只是个连自己都活不明白的小屁孩。

那个说”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被收割”的人,大概永远不会懂这些。因为理想主义者的意义,从来不在于”打败”谁、“收割”谁——而在于,他点亮的那些火,本来是要熄灭的。

一个人肯费时费力,去做一件在旁人看来”没用”的事,往往不是因为他算不清那笔账,而是因为他算的,根本是另一笔账。

还有些火,点亮你的时候,你自己当时根本不知道。

网上有个流传很广的说法:“第一个把公益广告放进少儿频道的人,简直是天才。“我去查了查,这事很难落到某一个具体的人头上,但能查到的是——央视少儿频道早年的创办者们(像早期的总监余培侠),是真把这个频道,当成给孩子做公德与价值教育的地方在设计的,不是为了今天谁的怀旧。

你看如今很多 00 后,反而比上几代更有文化上的底气;像我这样在外面念过几年书、绕了一大圈的人,反而更打心底里认同脚下这片土地。这就是教育最不动声色的地方。那些公益广告,还有学校里当年背得叫苦不迭的语文课文,其实都是一支射程很长的回旋镖——你小时候一点感觉都没有,直到长大后的某一刻,才忽然发现,它早被一笔一笔,刻进了你的骨头,化进了你的血。

我便是唯一的光

高中时,我曾经一字一句背下过一篇演讲——卢新宁在北大中文系毕业典礼上的《在怀疑的时代依然需要信仰》。不是谁布置的,是我自己读着读着,受不住那股劲,一段一段背了下来。这何尝不是又一支回旋镖:当年只觉得热血上头,这些年,才一句一句尝出它的分量。

她说:

我唯一的害怕,是你们已经不相信了——不相信规则能战胜潜规则,不相信学场有别于官场,不相信学术不等于权术,不相信风骨远胜于媚骨。你们或许不相信了,因为追求级别的越来越多,追求真理的越来越少;讲待遇的越来越多,讲理想的越来越少;大官越来越多,大师越来越少。因此,在你们走向社会之际,我想说的只是,请看护好你曾经的激情和理想。在这个怀疑的时代,我们依然需要信仰。

还有一句话,这些年也被无数人一遍遍传抄,出自学者崔卫平:

你所站立的地方,正是你的中国;你怎么样,中国便怎么样;你是什么,中国便是什么;你有光明,中国便不黑暗。

十几年过去,这些话,在那篇旧文的评论区,被一个又一个陌生人,一遍遍敲了出来。隔着一百年的鲁迅,隔着十几年的卢新宁与崔卫平,和评论区里那个甘心化作春泥的人——他们说的,其实是同一簇火。

而我,大概也算被这簇火,点过的人之一。

所以,不被时代裹挟,不是不食人间烟火,不是非要跟全世界拧着来。它是——在看清了那把世俗的尺子之后,依然敢去做一些它量不到的事。哪怕没人理解,哪怕一时换不来什么,哪怕在别人眼里”没用”。

那簇火能不能燎原,我不知道。我大概率,也成不了谁的太阳。

但回到那句让我忘不掉的话——三十年后,我也会变成一堆尘土。我只希望,这堆尘土,是春泥。

不必等候炬火。此后如竟没有炬火——

我便是唯一的光。


文 / 烛龙 · 2026 (文中”春泥”一句及部分读者留言,引自 YJango / 于建国一篇讲”学习观”的旧文评论区;庄子语出《庄子·逍遥游》;鲁迅语出《热风·随感录四十一》;卢新宁语出 2012 年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典礼演讲《在怀疑的时代依然需要信仰》;“你所站立的地方”一句语出学者崔卫平(2010 年微博);央视少儿频道早期定位及创办者余培侠相关,据公开报道。一并致谢。)

烛龙 · zleo 主笔 · 笔名

Maple 的笔名,这个站点的主笔。在碳硅协作的边界写点东西——技术、思考,和一个人带一支数字团队的日常。伊管生活哲思、燧管开发,烛龙执笔,把它们写成能读的东西。爝火不息,衔烛照幽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