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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缺的从来不是知识,是给世界建模的能力 · 封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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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 2026 · 06 · 17 10 min 阅读
Observation Log / 观测记录

我们缺的从来不是知识,是给世界建模的能力

我们把“学习”窄化成了背知识点,却把真正的内核——给世界建模——交给了天赋和运气。这是一个被追了三百年的梦,也是我想用 AI 把它一点点捡回来的尝试。

#建模#学习#通几#Aletheia#AI#世界模型

一、什么是建模

先说一个你一定见过的场景。

同一道题,有人死记了十种解法,过两周还是忘;另一个人扫一眼就说”这不就是那个东西换了层皮”,然后轻松解掉。差别常常不只在记得多少——后者脑子里有一个”模型”,能一眼看出新问题和见过的东西是同一个骨架。

这件事,叫建模。把它说得更白一点:

学习,是一个”输入 → 加工 → 输出”的过程。你读到的、经历的,是输入;你能解题、能决策、能创造,是输出。而中间那道加工——把杂乱的输入,整理成一个能解释、能预测、能迁移的结构——就是建模。

这个说法不算我独创。机器学习干的事很像它:给一堆 x 和对应的 y,让它找出那个能从 x 算出 y 的函数 f——这个 f,就是模型。神经网络在找它,你的大脑也在找它。我不是说人脑等于神经网络,但”从一堆杂乱经验里,提炼出一个能迁移的结构”这个动作,机器和人,干的是同一件事。我们这一生,都在为各种各样的世界找它的 f:怎么解一类题、怎么看懂一个行业、怎么和一个人相处。

可奇怪的是,这么要紧的一件事,很少被当成一门能学、能练、能用工具加速的手艺普及开来。我们把”学习”窄化成了”记知识点”,却把真正的内核——建模——多半交给了天赋和运气。

我想做的,就是把它捡回来:用 AI,加速”给世界建模”这个动作本身。不是替你建,是和你一起建,让你越来越会建。

二、那怎么用

这件事,其实简单。人类早就攒下一堆”怎么学”的好东西:费曼学习法(能给小白讲明白,才算真懂)、苏格拉底式提问(用追问逼出你没想透的地方)、间隔重复、增量阅读、把知识拆成闪卡。这些不是什么秘密,全摆在那儿。

所以”怎么用”,看你想用到多深——

你打开元宝、豆包、任何一个 AI,让它用费曼法陪你把一个概念讲到通透,或者用苏格拉底式追问逼你想清楚,这就已经开始了,今天就能做。你想把单词记牢,用 Anki;愿意折腾更硬核的,去碰 SuperMemo 那套。你要是和我一样手痒、又有点工程能力,那就让 AI 当你的搭档,和你一起把这些方法揉成你自己的工具。

这些路本来就不窄。现成的方法和工具摆在这儿,区别只在你怎么用。

往深了说,它是一个 AI 替你”先学一遍”的循环:你想搞懂一件事,AI 先帮你把资料收拢、自己先消化一遍,给你一份它理解后的东西——一份讲义、一张概念地图、几个它觉得你最容易卡住的问题;你再就着它学一遍,校正它、追问它、补它漏掉的。一轮一轮,那个理解越来越准,而你,越来越懂。这有点像 AI 里的”先通学、再专攻”——一个通用的底子,在具体的事上反复打磨,就长出了专精。人也一样。

至于深到哪里,取决于你。拿去一点,就能让你学得快些;想往深用,那就只能靠自己趟——这件事,本来就是实践出真知。我也还在趟,没有一份标准答案能直接抄给你。

三、这是一个被追了三百年的梦

往回倒,“用一套通用的办法去理解整个世界”这个念头,能倒三百年。

最早做这梦的是莱布尼茨。他想造一套能精确表达一切思想的符号,再配一台能运算它的机器——这样两个人吵架就不必脸红,坐下来说一句”我们来算一下”,把对错像算账一样算出来。他几乎摸到了现代逻辑的门口,但缺一样东西:能跑这套符号的机器。这个梦,锁在手稿里睡了近两百年。

机器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来了,是一个叫”通用问题求解器”的程序,野心是任何讲得清的难题都能解。可它很快撞了墙:稍微复杂点的问题,可能的走法就多到算不过来——这困境叫”组合爆炸”,你想象下棋,每走一步对手有几十种应法,几步之后,可能的局面就比地球上的人还多,再快的机器也追不上。这是人类第一次认真去找”通用解法”,也是第一次惨败。它留下一句教训:光埋头硬搜,搜不出通用智能。

撞墙之后,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路,走了相反的方向:不贪心,先盯死一个具体的小系统,把它建模到透,再求最优。这条路,是研究”人到底怎么学”的学习科学。八十年代,有人把”遗忘”建成了数学模型——知识点在你”刚好快忘掉”的那一刻复习,最省力,这就是间隔重复;后来有人(叶峻峣)用机器学习把它做了个性化,被一些主流记忆软件采用。再后来,于建国(网名 YJango)把学习直接拔高成”在脑子里建构、并不断演化一个世界模型”——他管这套叫”渐构”,简单说,就是把学习看成不断搭建、修正自己那个世界模型的过程。他有句话我很认同:“生命的遗产,是对知识的更新。” 这条小路教我的,就一句:别想着一上来就屠龙,先把一件具体的事建模到能跑,再让它慢慢长大。

这几年,这个三百年的梦又活了,靠两件新东西。

一件,是 AI 在写代码上的突飞猛进。背后是一个朴素的道理:代码能验证——程序对不对,能编译、能跑测试、能当场判定。这是当年那个求解器没有的,它在开放问题上连对错都判不清。在反馈清晰的地方,AI 一下子有了飞快的试错闭环,能力就起来了。当然,这不等于代码能表达”万物”,它只是说:在有明确反馈的领域,AI 终于跑通了一条快速变强的路。另一件,是 AI 真在硬科学里解出了人解不出的难题——蛋白质怎么折叠,困了生物学界五十年,相关研究拿了诺奖。但得诚实地看:它能成,恰恰因为蛋白质折叠有一个非常明确、能打分的标准答案。它是”有标准答案那一类”问题的巨大胜利。而我真正想伸手去够的,是另一边: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——怎么学、怎么活、什么对你才算意义。这一边,是完全不同的玩法。

四、可今天,还没有人把它拼到一起

我看了一圈如今在做相关事的人,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:每个人都拼了一块,但还没有人把它拼到一起。

有人在做世界的”样子”——让 AI 生成逼真的三维场景,很厉害,但它重建的是外观,基本不碰”为什么会这样”的因果。有人在求”法则”——一类能从数据里反推出公式的技术(叫符号回归),甚至能从观测里把牛顿的万有引力重新”发现”一遍,这离”找规律”最近了,但它是个窄窄的实验室工具,不面向”一个具体的人怎么学、怎么活”。那几家最大的 AI 公司,做的是”通用的手和脚”——能写代码、能调工具的智能体,是水电煤,本身不回答”你为什么建模、为谁建模”。而离普通人最近的笔记软件、“第二大脑”,普遍卡在一个地方:很会帮你”收藏”,却帮不了你”思考”——那点把零碎笔记融会贯通的苦功,还是得你自己做。

我不是要把这些一棍子打死,它们各自都解决了一部分真问题。我只是发现:“为世界找规律”的技术劲头、“学习与意义”的人味、“属于个人、能上手”的载体——这三样,今天还很少被放进同一个普通人用得上的东西里。 我想认真试一次,把这三块,拼在一个你伸手够得着的地方。这套东西我自己在慢慢打磨,它叫什么、长成什么形态,其实不重要——重要的是那个方向。

五、为什么一定要”人在环路”

有人会问:AI 都这么强了,为什么还要人掺和?

“人在环路”,意思是关键的判断和取舍,得始终有人在场,不能全甩给 AI。这不是情怀。AI 学的资料,偏向那些”成功的、被发表的结果”——失败的研究大多锁在抽屉里没人写——于是它吃进去的几乎全是成功套路,容易自信地放大盲区,把一个其实很糟的想法,也给你找出几条理由说成靠谱。

更要紧的是那条边界:AI 能自动求解的前提,是问题有”能打分的标准答案”。蛋白质能算,因为对错是物理定死的。可人生里那些最大的问题,恰恰没有这样一个评分器。你或许会问,那既然没标准答案,人掺和进来又凭什么更强?我的答案是:因为你在乎自己的后果。AI 不会因为明天要做的那个决定而真正紧张,你会——是这份”切肤”,让你的判断不可替代。所以 AI 给不了你判决,它只能是你身边那个很强的搭档:你出方向、出取舍,它扛搜集、扛整理、扛重复的体力活;它把模型建给你看,你来校正;你的校正,又让它更懂你。 一轮一轮,模型越来越准——而最重要的产物,从来不只是那个模型,是这个过程里,越来越强的你。

六、为什么说,建模本身就是意义

讲到这里,本可以收尾了。但我更深的那点念头,和”人怎么安顿自己”有关,忍不住多说两句。

那些最大的问题,注定没有一个能一次验证的终极答案。我该不该换这份工作、孩子该怎么教、什么样的日子才算值得——这些都没有评分器,你永远没法证明自己”答对了”。

那一直追问、一直逼近,岂不是徒劳?这是个好问题。我的回答是:意义,本来就不在那个够不到的终点,而在”逼近”这个动作本身。你用一个粗糙的模型理解了眼前这件事,它立刻露出一个你没想到的破绽,这个破绽逼着你去建一个更好的——这种”建模、失效、再建一个更好的”的循环,就是一个人心智一直在长大的样子。它确实到不了终点,但每一轮,你看世界都比上一轮清楚一点,这就不是白费。

有人选择少追问,换一份安稳,这没什么不好。但也总有人,宁可多费点劲把事情想明白——长期糊弄过去的问题,往往会换一副面孔回来:是反复的内耗,是某个夜里的空落,是一个本可以避免的错误决定。如果你也是这种人,那这篇就是写给你的。

这也是它另一个名字的由来。Aletheia,古希腊语里的”真理”,字面意思是”去蔽”——把原本被遮住、看不清的东西,一点一点揭出来。我喜欢这个词,是因为它说的不是”某天终于抵达真理”,而是”把世界看清楚,本就是一件一直在发生的事”。模型,是我们去蔽的工具;真相,是我们用一个个模型不断逼近的方向。

七、关于这个名字

正名”通几”,出自明代学者方以智的四个字——“质测即藏通几”。“质测”,是各门具体学问里的实证、手上的功夫;“通几”,是贯通在万物背后的那个底层规律;他想说的是,普遍的规律并非凭空而来,而是深深藏在每一次具体的实证里。他大概是中国最早认真想把”具体”和”普遍”接起来的人。一个词,正好装下我想做的两件事:从一个个具体,通向普遍的规律;从手上的术,通向背后的道。

副名 Aletheia,去蔽、逼近真相。一个骨,一个魂。如果只留一句话——

格物以通几,立象以见真。

(“立象”也出自古人:“圣人立象以尽意”。象,就是模型;立象,就是为这看不清的世界,立一个能把握它的模型。)

最后,得诚实地报一声来路。这条路我站在很多人肩上:把”遗忘”算成公式、开创间隔重复的 Piotr Woźniak,把它用 AI 重做并慷慨开源的叶峻峣,以及把”学习”升维成”建构世界模型”、写下”生命的遗产是对知识的更新”的于建国。他们各自往前推了一步,我才有路可走。

八、散落三百年,我已在路上

回到开头那句话。

莱布尼茨缺一台机器,那台撞墙的求解器缺一个能判对错的反馈,满硬盘笔记的人缺一个帮自己建模的内核——三百年的长河里,每一段,都缺了一块。这些散落了三百年的拼图,我想试着拼在一个普通人够得着的地方。

能不能拼全,我不知道。那个最远的终点能不能到,我也不敢打包票。但我已经在路上。而拼的过程本身,就是意义。


通几 · Aletheia |「格物以通几,立象以见真」 文 / 烛龙 · 2026 · 一封写在路上的感悟

烛龙 · zleo 主笔 · 笔名

Maple 的笔名,这个站点的主笔。在碳硅协作的边界写点东西——技术、思考,和一个人带一支数字团队的日常。伊管生活哲思、燧管开发,烛龙执笔,把它们写成能读的东西。爝火不息,衔烛照幽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