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记
得之坦然,失之淡然,争其必然,顺其自然。
这句话流传很广,有人说是弘一法师,有人说是杨绛,可谁也拿不出原始的出处。它像是很多人用了很多年,一起写成的。
楔子
月亮其实从来没有变少过。
太阳始终照亮着月亮的一半。所谓阴晴圆缺,只是我们从地球上望过去,看见的亮面有多有少。满月那一夜,亮着的那一半整个朝着我们;到了下弦,我们只看得到其中一半。可月亮本身,一分也没有少。
更奇妙的是,月亮很早很早以前,就只用同一面朝着地球了。我们今晚看到的那张脸,和李白、苏轼看到的,是同一张。
第一夜 既望
农历十六,古人叫“既望”。今年的月亮格外守约,最圆的时候不在中秋,偏偏落在了这一夜。
陈迟是在这天晚上决定请假的。
他在城里上班已经好几年了,工作说不上喜欢,也说不上讨厌,只是每天紧赶慢赶,总觉得身后有什么在追。中秋那晚,家里人围着桌子吃饭,他把电脑搁在饭桌一角,改了一晚上的方案。母亲切好的那块月饼,一直放在他手边的碟子里。第二天早上收拾桌子,它还在。
那块月饼让他难受了一整天。
晚上他翻出一本旧书,是上学时背过的《滕王阁序》。
一千多年前的一个九月初九,洪州都督在滕王阁上大宴宾客。一个路过的年轻人被请上了席,他叫王勃,正要远赴交趾探望父亲。父亲是被他连累,才被贬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的。一个前途尽毁、满心愧疚的人,面对满座宾客,写下的却是: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”
从前背诵,只觉得辞藻好。今晚再读,陈迟在另一句上停住了:“天高地迥,觉宇宙之无穷;兴尽悲来,识盈虚之有数。”热闹散了,才知道满和缺都有定数。
王勃没有假装自己一切顺遂:“时运不齐,命途多舛。冯唐易老,李广难封。”可他接着写:“老当益壮,宁移白首之心?穷且益坚,不坠青云之志。”
时运不在他手里,志气在。他争的从来不是结果,是不肯让自己先垮下去。
同一段里,他还写了一句温柔的话:“东隅已逝,桑榆非晚。”早晨失去的,到了傍晚,还来得及。
可史书记载,没过多久,王勃渡海去看父亲,落水而死,才二十几岁。他没有等到自己的桑榆。
陈迟合上书,给领导发了请假的消息,又给母亲发了一句:“国庆回家,想吃你做的月饼。”
窗外的月亮,比中秋那晚还要圆。
第二夜 立待月
日本人给中秋以后的月亮起过几个很好听的名字,是照着人等月亮的姿势来起的:十七叫“立待月”,月亮升得晚了一些,人站着等一会儿,它就出来了。
陈迟坐的是一趟慢车。他没做攻略,只知道要往江边去。
车厢里人不多,对面的座位空着。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,脸后面是一片黑下去的田野。
他想到李白。李白一辈子热切地想做官,好不容易进了长安,待诏翰林,前后不到两年,就被“赐金放还”。那时候的李白也迷茫:“行路难!行路难!多歧路,今安在?”可下一句就是:“长风破浪会有时,直挂云帆济沧海。”
“会有时”三个字,是争过之后的等待。
后来的李白写“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尽还复来”,很多人读出的是狂,陈迟读出的却是坦然。金子来了就用,散了就散了,一个人的分量,本来就不在金子上。
最打动他的,还是李白一个人的时候:“花间一壶酒,独酌无相亲。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。”没有人陪,他就把月亮和自己的影子请来作陪。孤独没有消失,只是被他过成了一场宴席。诗的最后,他和月亮约好了:“永结无情游,相期邈云汉。”将来,在银河边再见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正好停在对面那个空座位的窗外。
陈迟想,一个人坐车,好像也没那么糟。他没有拍照,只是看着。
第三夜 居待月
十八,“居待月”,要坐下来等,月亮才会升起。
陈迟在一个江边小镇下了车。镇上有个老船工,傍晚总坐在码头上抽烟。陈迟问他,这江上的月亮是不是特别好看。
老人笑了:“看了七十年,看不腻,也没什么特别。”
老人说,他年轻时有过一条好船,是攒了好多年的钱买的,一场大水,连船带货都冲没了。那几年日子很难,后来他改行在江上摆渡,一摆就是几十年,儿女都是靠这条渡船供出来的。
“要是当年船没丢,说不定我早就跑远了,哪还有这个家。”
他说这些的时候,一直看着江面,语气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陈迟想起《淮南子》里那个塞翁。他的马跑了,邻居来安慰他,他说:“此何遽不为福乎?”这怎么就不会是福呢?后来马回来了,还带回来一匹好马。这个故事常被讲成“坏事会变成好事”,可陈迟看着老人,觉得它真正要说的是:得与失,本来就说不清,不必急着给它下结论。
《庄子》里还有一个故事。庄子的妻子去世,惠子去吊丧,却看见庄子叉开腿坐在地上,敲着瓦盆唱歌。惠子说,你太过分了。庄子说,她刚走的时候,我怎么会不难过?可想一想,她本来没有生命,后来有了形体,有了生命,现在又回去了,就像春夏秋冬的轮转。
同一本书里还有一句话,是一个叫秦失的人在老聃的葬礼上说的:“适来,夫子时也;适去,夫子顺也。安时而处顺,哀乐不能入也。”来,是时候到了;去,是顺着走了。
从前陈迟觉得这话太冷。今天看着老人,他觉得它其实很暖:难过是真的,只是已经过去了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老人掐了烟,回家吃饭去了。江上有一轮月亮,码头边的水洼里,也有一轮。
第四夜 寝待月
十九,“寝待月”,要躺下来等了。
这天下午,陈迟沿着江走得太远,回来的路上下起了雨。他没带伞,四下也没处躲雨,索性就慢慢走。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,鞋子很快湿透了,每走一步都咕叽一声。
走着走着,他笑了,因为想起了一首词。
苏轼被贬到黄州的第三年,有一天出门遇雨,他在词前记了一笔:“三月七日,沙湖道中遇雨。雨具先去,同行皆狼狈,余独不觉,已而遂晴,故作此词。”
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。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。
料峭春风吹酒醒,微冷,山头斜照却相迎。回首向来萧瑟处,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。
三年前,苏轼因为乌台诗案差一点丢了性命。如今一场雨,同行的人都狼狈不堪,他却吟着诗,一路走了回去。
陈迟回到住处,浑身湿透,却觉得心里很干净。
那天夜里云很厚,月亮没有出来。可他知道,它就在云的后面,照常升起,照常西沉。
第五夜 更待月
二十,“更待月”,要等到夜深才看得见。
客栈里住着一个德国来的退休老师,叫汉斯,每天晚上都坐在院子里读一本旧书。陈迟凑过去看,是马可·奥勒留的《沉思录》,书页边上画满了铅笔线。
汉斯说,他退休那年,妻子走了。他不想一个人待在原来的房子里,就出来走,走了三年,走到了这里。
“我不是在找什么,”他用不太熟练的英语说,“只是想一直走。”
他说,年轻时他读的是另一本书,爱比克泰德的《手册》。开头第一句就讲,世上的事分两种:一种在我们的掌控之内,比如我们的判断、意向、欲求和厌恶;一种不在,比如身体、财产、名声和官职。
“我妻子生病的那两年,”汉斯说,“我每天都想把第二种变成第一种。后来才明白,我能做的,只是每天陪她坐一会儿。”
陈迟想起《论语》里的一个人。子路在石门过夜,早上开城门的人问他从哪里来,子路说从孔子那里来。那人说:“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?”就是那个明知道做不成,还偏要去做的人吧?
陈迟用英语把这句话讲给汉斯听。汉斯想了一会儿,说这让他想起加缪。西西弗斯被罚推巨石上山,石头每次到了山顶都会滚下来,他就一次又一次地推上去。加缪在那本书最后一章的结尾写道:“他爬上山顶所要进行的斗争本身就足以使一个人心里感到充实。应该认为,西西弗是幸福的。”
“他争的不是石头停在山顶,”汉斯说,“是推石头的那一刻,是他自己。”
后来汉斯又提到尼采说过的 amor fati,“爱你的命运”:不希望任何事情变得不同,过去不,将来也不,永远不。
陈迟说,这有点像我们说的“顺其自然”。
汉斯摇摇头:“不完全一样。顺,是争过之后的事。”
夜深了,月亮才从屋檐后面探出头来。汉斯合上书,说晚安,他的妻子以前也喜欢看月亮。
第六夜 山寺
廿一,陈迟爬上镇子后面的一座小山。山上有座寺,香客不多。
天黑以后,他在寺门口的台阶上坐着。一个扫地的僧人经过,看了他一眼,说今晚的月亮要很晚才出来。
陈迟问,等不到怎么办。
僧人说:“千江有水千江月,万里无云万里天。”一千条江里有水,一千条江里就有月亮;天上没有云,万里都是晴天。月亮只有一个,映在哪里都是它。你在这里等,家里的人在家里看,看的是同一个。
陈迟想起码头边水洼里的那一轮。
他又想起《周易》丰卦里的话:“日中则昃,月盈则食。天地盈虚,与时消息,而况于人乎?”太阳到了正午就要西斜,月亮圆了就要亏。天地都有盈有虚,何况人呢?
苏轼在赤壁也讲过同一件事。那也是一个既望之夜,“壬戌之秋,七月既望,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”。朋友吹着洞箫,感叹人生短暂,苏轼指着江水和月亮说:
“客亦知夫水与月乎?逝者如斯,而未尝往也;盈虚者如彼,而卒莫消长也。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,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;自其不变者而观之,则物与我皆无尽也,而又何羡乎!且夫天地之间,物各有主,苟非吾之所有,虽一毫而莫取。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,取之无禁,用之不竭,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,而吾与子之所共适。”
陈迟一直以为“得之坦然”是说得到了不要骄傲。今晚才读出另一层:最好的东西,本来就不属于任何人,只是恰好被我们遇上。清风明月不必据为己有,遇上了,就好好地听一听、看一看,不惶恐,也不攥紧。范仲淹说“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”,说的也不是不喜不悲,而是不让喜悲变成一种紧张。
也有人得到了,却从此失去了更多。李商隐写嫦娥:“嫦娥应悔偷灵药,碧海青天夜夜心。”她得了长生,从此夜夜独对碧海青天。
夜很深了,月亮终于升了上来,已经缺了一小块。
陈迟想起小时候在一本科普书上读到的:月牙的时候,月亮暗着的那一部分,其实隐约还能看见一层淡淡的灰光,那是地球把太阳光反射过去,把它照亮了。五百多年前,达·芬奇就在笔记里写过这件事。
月亮暗下去的那一部分,也一直有光照着,只是那光来自我们脚下的地球。
他忽然觉得,人在失意的时候,大概也是这样:看起来暗了,其实还被什么照着。
第七夜 下弦将近
廿二,下弦快到了。月亮要近半夜才升起来。
回程的车上,陈迟一直在想这几天的事。
王阳明说:“知是行之始,行是知之成。”这一路读到的道理,他其实早就知道。只是知道和做到之间,隔着一个又一个“明天再说”。
他想,该争的东西其实很少,也很小:早一点睡,读完一本书,把手上的事做完,吃饭的时候把电脑合上,在别人需要的时候,回一句“我在”。这些事,除了自己,没有人能替你做,也没有人能从你手里拿走。至于时运怎么走、明天下不下雨,从来都不归他管。
塞涅卡在《论生命之短暂》里说,不是我们的时间太少,而是我们浪费了太多。陈迟想,他浪费的大概不是时间,是每一个当下:人坐在这里,心却总在赶去别处的路上。
王维有两句诗: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”走到水的尽头,就坐下来,看云慢慢升起。陶渊明辞官回到田园,写下“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”。这里的“自然”,不只是山水田园,也是一个人终于可以顺着本性活着。
《道德经》说“道法自然”。很多学者把这个“自然”解作“自己如此”,就是事情本来的样子。那么顺其自然,就不是一声“随它去吧”的叹气,而是争过之后,让事情回到它本来的样子。
他又想起莎士比亚。朱丽叶在阳台上对罗密欧说:“啊!不要指着月亮起誓,它是变化无常的,每个月都有盈亏圆缺。”
可这一路看下来,陈迟倒觉得,月亮其实是最有常性的。圆也好,缺也好,被云遮住也好,它每晚都照常升起。变的,只是我们看它的角度。
快到家的时候,已经近半夜了。月亮刚刚从东边升起来。
他想起苏轼在黄州写的一段小文:
“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,解衣欲睡,月色入户,欣然起行。念无与为乐者,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。怀民亦未寝,相与步于中庭。庭下如积水空明,水中藻、荇交横,盖竹柏影也。何夜无月?何处无竹柏?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。”
哪一夜没有月亮?哪里没有竹柏?只是少有两个像我们这样的闲人罢了。
推开家门,客厅的灯还亮着。父亲坐在沙发上,在看一部放了很多遍的老电影,说睡不着。冰箱里还剩两块月饼。
陈迟切了一块,坐下来,陪他看完。
尾声
张若虚在《春江花月夜》里问过:“江畔何人初见月?江月何年初照人?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望相似。”
李白也问过:“今人不见古时月,今月曾经照古人。古人今人若流水,共看明月皆如此。”
千百年来,王勃争过,李白等过,庄子送别过,苏轼得到过,也失去过。人们看着同一轮月亮,把“得失”两个字想了又想,才留下这样一句话:得之坦然,失之淡然,争其必然,顺其自然。
熙宁九年中秋,苏轼在密州,和弟弟子由已经七年没有见面。他喝了一整夜的酒,写下:“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”
团圆是得,不能团圆是失。他没有假装不在乎,只是把遗憾,轻轻转成了一句祝福。
杜甫说“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”,张九龄说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”。这个长假,不管你在路上,还是在家里;不管这一年你得到了什么、错过了什么,都愿你抬头的时候,能看见一轮月亮。
它从来没有变少过。
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